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丈夫去世,妻子买了一个纸做的Switch送给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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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5-04-04 10:12: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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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制纸扎的价格并不便宜,但来人还是络绎不绝。老李说,这是因为,有定制需求的人,一般都是有执念的,背后有一个未竟的承诺。而为自己预定纸扎的人,则是把今生无法实现的心愿,留到了死后。

一、天堂的秘密

来定制的客户有点着急。" 我可以加钱,想赶上我丈夫的三七。" 一位女士要给亡夫定制一个纸扎的 Switch 游戏机。

这是一对新婚的小夫妻,结婚才不到半年,丈夫就意外离开了。两人相恋七年,熬过异地、疫病,2024 年初终于领证结婚。意外来临前,新生活的图景正徐徐展开。

游戏机对这对恋人来说很重要,里面有很多共同的回忆。女士对老李说,他们曾在一个岛屿生存类游戏里一起盖房子、养恐龙,在一个太空作战类游戏里一起开舰队,在一个农场经营类游戏里一起种地。婚前两人分隔两地,现实的小家迟迟不能组建,他们就在游戏里先一步把小家建设起来,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," 但这一切随着他的离开就这样消失了。"

她讲到丈夫走的那天。他躺在救护车上念着她的名字,握着她的手说:" 不要哭,不要怕。" 她说," 我不怕,我期待着将来我们重逢的那一天。"

这个故事让老李震撼。动人的爱情,残酷的命运,还有她的坚强。女士说 " 曾经也有想不开的时候,但还有他的父母需要我照顾,我会带着他的爱往前走。" 对面的讲述平淡温和,却刺痛老李的心。他在工作室的座椅上陷入长时间的怅然。

老李的 " 超现实手作坊 " 开张一年多了。他在社交媒体上开放预约,售卖各式各样的祭祀纸扎手作品。一年来,他发现销量最好的纸扎就是游戏机,其次是最新款的 iPhone,然后是老人机。还有车子、牛奶、猫粮,几百款琳琅满目,当然还可以定制。

图丨老李做的定制纸扎

临近清明,老李的工作量骤增。最近他每天都要工作近 18 个小时,处理淤积的订单。手工定制纸扎需要先建模、画框架、制作图片素材,打印出来后再切割、黏贴。因此,创作一个中等难度的定制纸扎,也至少需要一天半时间。

最近每天线上找来预约定制的有十几位。老李发现客户常在晚上找来,特别是凌晨。他能从语气中感觉到对方的迫切," 要定制一个什么,能不能尽快发?" 他回复说定制的价格并不便宜,要等的时间也久,现在已经排到一个月以后。

但很多人还是坚持定制。老李说,这是因为有定制需求的,一般都是有执念的人,背后也许是一个始终没能实现的遗憾。

有的是梦想。女孩儿考上名校,却因抑郁症自杀了,弟妹给她定制一封录取通知书,希望她死后也可以进入梦想的学府学习。有的是亏欠。女儿给妈妈定制卫生巾,生前妈妈从来没舍得用过,说浪费钱。有的是一个念想。母亲给女儿定制一套婴儿服," 她还不到一岁,光秃秃地来,光秃秃地走。"或者是一份未能兑现的承诺。孙子给爷爷定制电动剃须刀,爷爷生前看上了他的电动剃须刀,试用后摸着干净的下巴说 " 真好用啊 ",他还没来得及给他买新的。

老李发现,朋友有时比家人要懂逝者的喜好。有个轻生的小伙子喜欢自己配电脑,玩游戏,大学同学特意给他定制了 4090 的显卡。但来给孩子买 Switch 游戏机的父母却不知道孩子喜欢哪款游戏,只能拍下 15 个链接,让老李帮忙挑选。

客户里,年轻人占了一半,他们给亲近的亡人定制,长辈、同辈,甚至晚辈。他们的需求很有时代感,多数是数码产品和二次元周边。

在老李的观察里,年轻人对祭祀的需求不再是传统的天地钞票或者金银车马,而是变成了私人性的、更能够承载回忆和情感的东西。他们对死者的祝愿更加具体、有针对性——祝你在天堂拥有美好的生活,不单单依靠金钱,还有独属我的心意陪伴你。

有人来给自己的兄弟定制《数码宝贝》里的数码暴龙机," 希望他死后能去到数码宝贝的世界 "。长辈给晚辈定制一套飞镖," 哪怕他身处异界依旧百发百中 "。17 岁的妹妹给 18 岁自杀的哥哥定制动漫 " 吧唧 ",哥哥从小就是 " 别人家的孩子 ",长得帅、成绩好,2024 年很突然地跳楼了。她在哥哥的遗物里找到两枚吧唧,她给他定制了全套,还附了一封信," 你说过等我成年,会带我去漫展,现在没法实现了。"

做了一年纸扎定制后,老李还发现,自杀和打算自杀的年轻人不在少数。有些 " 别人家的孩子 ",因为学习压力大、家庭不算幸福、长期陷入孤独等种种原因,最终选择离开。还有些年轻人,因为婚恋事业处处碰壁,也会有强烈的自戕欲。

老李的纸扎工作室在广州郊区的城中村。他出生于湖南一个三线城市市郊的普通家庭。他今年 30 岁,自高中毕业后来到广州,至今已在这生活 13 年,说话也有了广东口音。

他总是骑着小电动车,穿过许许多多的厂房和快餐店,在一栋紧挨着一栋的握手楼找到那扇小铁门。

工作室不大,不到 30 平,一房一厅,月租 400 元。客厅堆了很多东西。相机、灯、打光板,大大小小的纸箱里放着打包材料,快递袋、气泡膜。

穿过客厅,打开门就是工作间。左右靠墙各摆一张一米二的桌子,上面各摆一台电脑,中间一张可滑动的办公椅。两台电脑都是他用,一台用来打单、做建模,另一台用来 p 图、聊客户、剪视频。桌上有点乱,堆满工作用品,刻刀、胶水、玻璃棒、木棒、墨水、笔,还有开发到一半的模型。

清明繁忙,没时间回家,老李就睡在工作室的客厅。没有床,就是一张瑜伽垫,夏天会铺上凉席。这是一楼,夏天稍微凉快一点,但湿气也重。

图丨老李的工作间

老李觉得,每个定制订单都包含一段分别,一份情感。听过一个故事,好像自己也经历了一遍。

但近期令他感到最幸福的,是一份没能成交的订单。一个 16 岁的男孩,来找他定制一个台球杆,说好了,要做得长一点。后来又告诉老李,自己可能等不到那天了,白血病,医生说最多剩两个星期。

他是在给自己准备后事。又过了几个星期,男孩说找到配型了," 我不用死了。"

手术做完,男孩第一件事就是找老李。凌晨 5 点,男孩说感觉身体好不一样,那天他听到窗外的鸟鸣,听到自己肚子咕咕叫,好饿。生命的感觉好真实。

二、有限的人生

来意也并不总是友善。有人下了订单,再把纸扎撕碎后寄回来。老李检查后发现,收货地址是个电商园,一个纸扎卖家的聚集地。明显是同行干的。

生意有了起色后,加他的人里 10 个有 3 个是同行,也不买东西。老李觉得,可能他们就是想看看自己朋友圈有什么新鲜产品。

开业前,他调研过目前的纸扎市场,主要还是传统的衣物帽鞋、家具器皿、金银财宝,产品更新换代的速度很慢。

老李觉得自己发现了一片蓝海。但做定制实在太麻烦。要跟客户沟通,要自己设计开发,要花很多时间和力气,还要掌握很多技术,收费又不能太贵,不是笔划算的生意。

一开始,他只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新奇产品。第一个纸扎是给自己做的一个 iPhone 手机。老李去调研过普通的纸扎店,发现就算有手机,也只是把纸折成一个长方体,在六面印出手机的样子。他想做出真正的手机质感,四角有手机该有的弧度,尺寸一比一还原,摄像头层层叠叠,实物的厚度和层次都要实现。他断断续续研究了一星期,不断修改细节。

图丨多次打版试错的纸扎模型

出于互动的想法,他试着推出了定制服务,没想到需求很庞大。

一个基本款手机,定制费用在 400 元左右。他需要不断试错,至少要尝试 3 个版本,花费二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。更难的是建筑,定价在几千元。有位客户很紧急地定制了一个双层 KTV,指定要有夜上海元素,一切交给老李设计。这就更费心力了。给他的时间只有 7 天,他几乎不眠不休地赶制出来,后来客户自己开车过来把高 1 米 2、宽 80 厘米的纸扎 KTV 载了回去。

这是老李人生第一次创业,不算太艰难。多年的电商工作给他打下了基础。18 岁那年刚来广州时,他投奔一个做化妆品电商的亲戚,月薪 2800 元。后来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,仓库、客服、运营、美工,几乎做过电商链条上的所有岗位。事业稳定后,他在广州成了家,妻子是小公司的文员,有两个在上小学的女儿。

老李说自己不是一个喜欢频繁变动的人,总是一份工作做很久。这次创业前的上一份工作,他在一家电商公司负责整个项目的视觉呈现,拍照、选模特,研究风格与创意,月入两万,不用打卡。他做了五年,薪资和职位慢慢上涨,离职时已经是管理人员。

成为负责人后,他的工作强度变大,每天的工作时间都在 15 个小时以上。为了赚钱,除了这份正职,他还接外快,工作起来 " 不要命 "。最累的时候他得了肺积水,胸口压着疼。医生说是劳累过度,不能再拼命了。

2024 年,老李过年回家,带着相机出门采风。在湖南乡下的菜园里,他站在一块木板上,看到清水流经岩石,汇成一条小溪。他用慢门拍摄,湍急的流水在长曝光镜头下凝成云雾,有种空灵的禅意。

图丨湍急的流水在长曝光镜头下凝成云雾

这张照片让他有所感悟。当了太久社畜,早已远离生活的本质。工作中商业化的回馈让他感到虚无。忙活一两个月,最终只是为了一场活动的数据。他觉得," 我好像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。"

老李的爷爷和爸爸都是 50 多岁就得肝癌走了。他去医院检查过,医生告诉他,他得肝癌的几率比常人高很多,建议每年来医院检查。

这也给老李一种紧迫感。所剩的时间不多了。如果只能活到 50 多岁,余下的人生应该做什么?

一年后,老李去公司提交了辞呈。待业这段时间他过得挺痛苦。有时候妻子着急," 你去打份工吧。" 老李说," 我宁愿饿死都不打工。"

其实如果只是为了挣钱,凭老李多年来的积累,开个工作室做摄影或视觉,都可以,他有能力也有资源。但他觉得这些都 " 太商业化了 ",跟上一份工作没有本质区别。

到底是要每年多赚几万块钱,还是去找更加有意义的事情做?离职后,老李一直失眠。他把一个手掌大小的剃须刀镜子放在桌子上,正襟危坐,每天对着它照。

他看自己的脸、眼睛、耳朵、鼻子,一点一点剖析自己:我是哪里人?我会什么技能?我有什么优点?我有什么缺点?我到底该做什么?我怎么实现我的人生价值?

最后,老李想清楚,在有限的人生里,他想做点" 有人性、有温度、又具备一定传播意义 " 的事。

踌躇的日子,正值清明。他去给父亲和外婆搜罗祭祀品,想烧点新奇而好用的纸扎,跑好几家,都找不到。

老李想到自己一年级的时候,家楼下就是个纸扎店。放学后,他常去店里帮忙,老板大叔会做各种各样的纸扎。

他觉得好神奇,几根竹条几张纸,就能做成各种各样的人、马、灯笼。他帮老板铺纸,老板教他编竹条,还给他算了八字,说他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料。

三、归宿

来定制的很多客户,都需要代烧。老李买了一个烧纸扎专用的不锈钢大桶,放在客厅。选纸的时候,他测试了好几款,他希望 " 我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"。颜色要真实,细节要清晰,同时要能保证结构稳定,还要易燃,味道不能太大。

他的工作室里没装空调,有排气扇和风扇,还有一扇他觉得 " 挺大的 " 窗户。窗户的宽度不足一米,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面。两栋楼间缝隙很小,人进不去,室内通风也不太好。他说自己选的相片纸和墨水都不便宜,打印一张的成本得几块钱,手工切割,再加上打包费、快递费,基本不剩太多钱可赚。

老李算过,每天工作 18 个小时,除去开销,每个月净利润五千左右。妻子工资不高,孩子上的私立小学,学费伙食费加起来一学期就要一万五。目前他没房没车,也没有贷款。

很难通过商业上的成败来衡量这份工作的价值感。毕竟一开始干这个,他就放弃了挣更多钱的路子。但老李共情能力强,耐心,是个好的聊天对象。很多朋友,年纪比他大,社会经验比他深,赚钱比他多的,都爱跟他聊。

有些客人找到他,也没有具体的定制需求,就是想讲讲逝者或者自己的故事。他安抚他们,有时候会花很长时间。

去年 8 月,老李碰到一个想自杀的 00 后女孩。她要给自己定制 8 个 1 米 8 的帅哥男模,死后享用。还有,她在自家开的餐馆打工,每天工作 10 小时,太累,工资微薄。她想死后过上安逸的好日子,要定制一个大房子,配备仆人。

女孩太孤独,很多生活的日常都跟他分享,今天好累,又胖了;觉得自己欠别人太多,一直在为他人活着,压力很大,很抑郁。

他跟她断断续续聊了半年,大事小事都帮她分析。后来,女孩儿说自己不想自杀了,给他发了感谢红包,他没收。她说," 谢谢你让我知道,碰到问题的时候不用想着毁灭,它是可以被解决的。"

这样的时刻跟商业无关,能带给老李很强的价值感。但拮据的经济,仍然让生活狼狈得很具体。

有一次,广州降温,下大暴雨,老李骑电动车去接两个孩子放学。她们躲在老李的雨衣下,一个在前面的儿童椅,一个在后座,三人冒着大风大雨,摇摇晃晃地回了家。孩子下半身全湿了,他拿毛巾帮孩子擦干。

孩子说," 虽然我们坐车会晕车,但要是有个车躲雨就好啦。" 老李听了心酸。他觉得愧疚,他想,要是自己有辆车,一家人的生活会不会更从容?

他还在找可持续的方案,有没有能节省时间的设备?操作流程上能不能优化?要么再雇一个亲戚来帮忙?——别的人不行,图纸是机密。他觉得未来会好。随着开发的产品越来越多,现在已经有了好几百款,客户的选择很多,不用再处理那么多的定制,不会那么辛苦。

他也想过,以后可以一家人一起回湖南老家。老家有好多空置的房子,能节省很多开销。反正交易都在网上完成,地域不受影响。

他很怀念老家。老家的记忆跟外婆联系在一起,是很温柔的。夏天晚上,老李跟外婆一起睡觉,在泥巴做的土房子里,外婆摇着蒲扇给他扇风,一拍一拍。

父亲就不一样了。他在世时,父子间的交流很简单," 男人跟男人之间 ",打个电话几秒钟就挂了。这个爹不太靠谱,抽烟、喝酒、爱打牌,脾气也不好。父亲没什么正经工作,可以说是个 " 二流子 ",平时搞搞工程,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,非要说专业技能,可能是 " 打麻将的职业选手 "。

图丨老李的父亲和狗狗小白,二者都已去世

父亲是老李人生的反面教材,但人走了,总归还是父亲。今年清明,他不用再为找不到心仪的祭祀品困扰。他想自己给父亲定制一个麻将桌,尽管他曾经把他的学费输在麻将桌上。

他打算给外婆烧个手机。外婆在世的时候,手机是她跟后辈之间最牢靠的联系工具。老李每年都要给她换新的。

他记得外婆曾用一部杂牌的银色功能机,电话一来,铃声震耳欲聋,能响彻两条街道。这次,他决定给她做一个新研发的老年机,就跟从前的类似。

有话要说...